实际上,小时候的林白并没有显露出在文学上的太多天赋。小时候林白能够找到的“精神食粮”少得可怜,家里只有两本算得上是文学书的书,一本是《阿诗玛》,一本是《红松》,后来还找到一本诗集。
而那时,她的志向是当一名科学家。
“从小我害怕这个世界。”林白说,这种状态也许与她从小失去父亲,没有安全感有关。“一个小孩独自一人住在一幢大房子里,时刻准备面对那些从黑暗中冒出来的鬼。”她甚至害怕自己的亲人。
所以,从8岁起,她养成了每天写日记的习惯。“那时没有心理医生,写日记相当于一种自我诊疗。”另外,还出于对时间的一种恐惧感。“8岁时,我就想到人是要死的,死后就进入了无限的空间,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一定要留下什么。”直到现在,保留下来的日记还有四十多本。
1982年,林白从武汉大学图书馆学系毕业,分到广西的省会南宁,成为图书馆“流水线”上的一员,负责给图书分类。这种平淡乏味的生活使她感到窒息,那一段时间,她特别想辞职,“想换一个半夜开洒水车的工作”。于是有一天,她突然背上背包,一个人从南宁到柳州、武汉、四川、贵阳,绕着西南走了一圈。
对于林白来说,这趟西南之行的意义在于“重建了内在自我。”回来后,她变得自信,甚至连书写的字体都变了,原来很绵软,后来变得很有力,她认为自己那段时间写的字是最好看的。
从1990年开始,林白“北漂”到北京,在一家报社当记者和编辑,因为不喜欢与人交往,这个工作给她的心理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她怕上班,怕开会,怕打电话,怕组稿,怕采访。所以,在这期间,虽然她的《一个人的战争》等作品陆续问世,但1996年,她却意外地接到了下岗通知。这是她最焦虑的一年,没有工作了,却有一个女儿要养活,“我想我快没有饭吃了,我的女儿怎么办呢?如果我病了呢?而在我没病的时候就要不停地写作为稻粱谋,这样的东西能有好的吗?如果有一天写不出来了,我和女儿又会没饭吃了。”
这种被生存的“恐慌”笼罩着的日子过了好几年,林白保持着大约一年一部作品的速度,她是“非主流”作家,没有大红大紫的时候,但却一直顽强地开放在文坛的角落里。而焦虑一直如影随形,“就像把自己架在一堆火上。”2000年,她参加了一次作家走黄河的活动。从报名后开始,她就焦虑得坐立不安,嘴里不停地说,怎么办?怎么办?对于“高度怕人”的她来说,要跟人说话、谈话、喝酒、聊天都是很为难的事情,“又不是写小说,所有的语言、梦想、感觉、回忆,一点都不能派上用场。”然而,她还是坚持走下来了,一路上,她硬着头皮主动和遇到的人聊天,问人家有几口人,几亩地,每天吃什么等等。渐渐地,她觉得自己好像能够跟人沟通了,她听到了别人的声音。于是,从《枕黄记》和《妇女闲聊录》开始,她的作品里不再只有“自白”,她逐渐从自己的内心走了出来。
林白说自己是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内心压抑,没有现实感”,有时候,她强烈地不想见人,同桌吃饭如果有一个生人,她会觉得难受,有时甚至见到熟人也不行,心慌,焦虑。但写作缓解了这些情绪,“我没疯掉真是写作的功劳。”几个月前,在参加“上海大学文学周”时,她还恐惧提问“觉得形同‘拷问’。”但写完《致一九七五》后,她突然觉得不怕了。她说,文学是弱者巨大的依靠。“靠着文学就温暖了,靠着文学就有亮光了。文学使我慢慢地消除恐惧,使我不以自己的恐惧为耻。而我注视自己的恐惧,把它写出来,就成为了我这个人的文学。”
2004年,在李修文、邓一光、池莉等人的帮助下,林白成为武汉文学院的专业作家。有了生活来源,定居在京的她从此不必再“卖文为生”了,但林白对于写作仍有一种依赖。“很多时候,我写作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文学。”不写作她会觉得精神空虚。可能每个人生命热情的方向不一样吧。她说,文字能够给我安全感。
她至今遗憾的是,在北京还没有自己的独立书房,她曾经的梦想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但北京暴涨的房价,使“绝对买不起房子”的她已经断了这个念头。她现在的梦想变成了种菜。听说在北京的郊区可以找到供出租的小块土地,她无限神往地说,真希望能拥有一块地,种上菜,一个星期去几次。有朋友听说她的这个愿望后很奇怪,问她为什么是种菜而不是种花?她笑道,“种花太小资,太傻了。”她认为,那些过分精致、太讲究、太风雅、太细腻的东西,她都“无福消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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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郑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