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可以传情达意时,现代希伯来语复活了
最初,约110年前,只有少数一些人为了交流在耶路撒冷讲希伯来语,只有几百人。
我想我可以确切地指出希伯来语复活的一刻。在耶路撒冷,一个男孩在一个寂静的夏夜和一个文化背景不同的女孩相遇,轻轻地对女孩说,“我爱你”,从那时起,希伯来语就变成了一种活生生的语言,可以表情达意。我不知道男孩和女孩的名字,但是他们复活了希伯来语。只有通过他们之间的窃窃私语,通过他们之间亲密而深情的表达,现代希伯来语才复活了。
自十八世纪中叶以来,已经形成了一个现代希伯来文学的核心。欧洲的犹太人写小说,写诗歌,写戏剧——尽管当时还没有希伯来语戏剧,用希伯来语言创作各种各样的文学作品。他们虽然不讲希伯来语,但他们创造了整个希伯来文学实体,有现代意识,世俗意识,各种意识。这种文学为创造日常希伯来语做出了贡献,为口头希伯来文学作品提供了一个基础。后来,在耶路撒冷,在以色列土地的其他地方,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把希伯来语当成工具,因为这是东西方交流的最好途径。试想如果在中国,在北京,大家说普通话,但在南方,大家讲述方言,试想在这两种语言之上,中国有古代汉语,大家能够阅读,但是却说不了。这种古代汉语很可能成为南北方的交流工具,因为这是大家惟一使用的共同语言。这也是希伯来语复兴的秘密所在。
此后,年轻一代人成了说希伯来语的人,语言本身突飞猛进,希伯来语实际上完全反映了当代生活的需要,而且还从欧洲国家的语言里借用了很多语言。四十年代,我在耶路撒冷还是个孩子,那时说希伯来语的人还不到50万,但十九世纪末只有几百个人说希伯来语,增长的速度的确很快。到现在已经有700万人或800万人说希伯来语。莎士比亚时代大概只有500万人讲英语。所以想想看,在110年间希伯来语发展极其迅速,伴随着这一态势,希伯来语文学的发展也极其迅速。
一大批文学大师从欧洲来到以色列,如阿格农、比阿里克、布伦纳、车尔尼霍夫斯基,他们用希伯来语进行创作,但是却带来了欧洲人的意识,因为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欧洲人,俄语、波兰语、德语,当然还有意第绪语,这些作家都懂许多语言,熟悉许多文学传统,熟悉俄语文学、波兰语文学、德语文学和其他文学。所有这些人均受过良好的教育,他们在自己的创作中表现出深厚的欧洲文学根基。即使来自阿拉伯国家的犹太作家,也把中东意识带到了以色列。以色列有来自136个国家的移民,他们把居住国的语言文化带到了以色列,带来了他们在那里的渴望,甚至挫败,文学则表现出爱与黑暗,对希伯来语的热爱,对以色列的热爱,对新犹太生活的热爱;但是也有黑暗,比如说大屠杀的黑暗,恐怖的黑暗,犹太人遭受迫害的黑暗,苦难的黑暗,以及对未来没有安全感、不知道明天将要发生什么的黑暗。
幽默是消灭狂热主义的最好办法
正是因为以色列是个大熔炉,有来自不同文化背景下的作家,因而在文学上表现出一种多样性。在以色列文学中,你可以看到德国文学的影响,看到俄国文学的影响,看到阿拉伯文学的影响,看到伊朗波斯文学的影响,看到拉美文学的影响,还可以看到欧洲文学的影响。作家在创作中往往融入了几种不同的文化传统。因此,以色列文学在建国之后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当然,对作家来说,能在文学中把各种文学传统兼容并蓄也是一件好事。我父亲是个学者,他曾经对我说过,如果你剽窃一本书,人家会说你是文抄公;剽窃二十本书,人家会说你是学者;剽窃五十本书,人家会说你是大学者。同理,如果你只接受一种文学的影响,那是模仿;如果你在许多国家的文学中博取了影响,那么你则能够创造一种独创性。以色列文学中有城市文学和乡村文学,你可以看到约书亚·凯纳兹比较注重描写特拉维夫生活;海姆·拜伊尔注重描写耶路撒冷生活;还有一些人,如伊扎克·本-奈尔擅长描写乡村生活,大卫·格罗斯曼擅长描写大屠杀生活。我不想给大家细数这些作家的创作特征,因为许多作家被翻译成了中文,大家可以阅读文学作品,以了解这种文学的多样性。
有的作家写耶路撒冷文学,有的作家写特拉维夫文学,耶路撒冷和特拉维夫之间相距只有70公里,但这两所城市非常不同,就像北京和上海一样不同,气氛不同,传统不同,历史不同。特拉维夫是一座新型的城市,其历史不足百年,非常后现代,非常西方化,非常生气勃勃;耶路撒冷比较传统,由许多沉重的石头建造而成,比较内向,比较含蓄,比较神秘。这种区别造就了耶路撒冷和特拉维夫两种文学,此外还有基布兹文学,乡土文学,以及其他多种文学。
在我们的文化传统中具有很强的幽默感,包括自嘲,开自己的玩笑。我们经常对自己说些笑话,嘲笑我们的弱点,我们的文学也在经常嘲弄我们集体的弱点。我觉得幽默感是一方良药,是消灭狂热主义的最好的办法。狂热分子从来不会有幽默感的,如果你具有了幽默感,一直不住地笑话自己,怎么会成为狂热分子呢?采取幽默的方式看待自身,就是在用别人的视角看待自身,嘲笑自己也是在用别人的方式看待自己。我认为,要用别人的视角看待世界,乃文学伟大秘诀之所在。任何一种伟大的文学均教给我们如何从不同视角、眼光、立场来看待世界。比如一条街,我们从不同的窗口会看到不同的风景,这也是任何一种文学,以色列文学,中国文学,以及其他各种文学妙处之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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