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婷以诗人的身份闻名于世,但已经许久未见其发表新诗。倒是散文随笔,这些年不断见诸报刊杂志,并常有结集行世。10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的这本《真水无香》,其中不少文章也是早已发表。舒婷这次以怀念其母亲的文章标题“真水无香”作为全书的书名,想是寄托她对母亲最真挚的纪念吧。
我极其喜欢舒婷的随笔文字,读过她的不少著作,包括已经出版的文集,以及《心烟》、《今夜你有好心情》等书。在一起参加的几次诗会上,舒婷都不发言,但是在她的文章中,舒婷却是十分“能说会道”。可能是诗人身份的缘故,舒婷的随笔文字,多极其简练而优美,抒情而又不乏幽默。也许是低调,或也许,她确实就是不大善于当面言辞?回想1995年,我们几个大学文学社的朋友,请她来作专题讲座,但却是由她的夫君陈仲义教授主讲,她在台下聆听,只是后来接受了大学生的一些提问。据说,多年来,凡是讲座邀请,她都一一婉拒。只是在她的散文随笔中,她却毫不客气,或叙事或状物或抒情,无不娓娓道来,文笔清新,读来引人入胜。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许多记者或者狗仔队们想知道的问题,其实早在她的文章中自动披露。所以与其向她提问,不如读她的文章。前两个月在厦门园博园见到舒婷,跟她打招呼,她说:“对不起我现在眼睛近视看不远。”而从她的文章中,我们读到她有着母亲戴眼镜的遗传,且她8岁就开始失眠。关于她是哪里人的问题,她第一篇文章“一根幸运的木棍”中老实交代,出生在漳州龙海市石码镇,在厦门鼓浪屿长大并一直居住在那里,成为当然的“岛主”,但是祖籍一栏,却是“泉州”。虽然舒婷的父亲出生在鼓浪屿,但祖籍却是泉州人。关于自己的父母、丈夫、儿子及外婆等等亲人,舒婷无不“自供”于书中。甚而特殊年代,其父曾被劳改,并被迫离婚等事,她也一一道来。对于父母,舒婷在文章中,透过自己从婴儿到少女到诗人,点点滴滴的回忆,无比深情而感人。特别让人感动的是她的父亲,他不仅
细心呵护少女时代的舒婷,亦常常热情款待舒婷的文朋好友。许多感人细节,令人读其书而流泪。舒婷差一点被奶妈害死,她写道:“奶妈隐瞒儿子已经7岁,乳汁稀薄如水。她在嘴里嚼烂地瓜渣,抹在指尖喂我,送去的奶粉冲给她儿子喝了;我爸爸买猪肝送奶妈催奶,却是她丈夫炒去下酒;爸爸心疼地看到我日益萎靡,有天清早去敲门,亲眼目睹我躺在稻草秸上奄奄一息,而我的小床后栏板放下,一条凳子搁脚,奶爸肚子盖着我的小丝棉被呼呼大睡。”世上差一点就没有了舒婷,没有了《致橡树》。
我特别喜欢书中关于鼓浪屿人和鼓浪屿建筑的文章。在舒婷的笔下,鼓浪屿的那一座座老房子,有着许许多多动人的故事。而关于鼓浪屿人,舒婷除了回忆父母,更为我们细说了生命天使林巧稚、陈寅恪的助手黄萱、民间藏书家曾先生、花腔女高音颜宝玲、一手拿圣经一手拿枪的张圣才老先生等一批颇具传奇色彩的鼓浪屿乡贤。在鼓浪屿,到处可见石头和三角梅,舒婷笔下的鼓浪屿女人,似乎兼有花与石的性格:一方面是柔弱多情,同时又无比坚韧,刚强有力。林巧稚是中国妇产科学的主要奠基人之一,行医50多年,亲手接生5万多个呱呱小生命,而她自己,终身未嫁。黄萱是鼓浪屿巨贾黄奕住的女儿,身为岭南大学医学院院长周寿恺的夫人,年届四十开始担任陈寅恪的助手近十三年。她能根据大师的需要准确地从浩瀚的书海找到某一句话的出处,也能紧跟大师的思路忠实地记录其口述的论说,而且反复修改。在黄萱的帮助下,大师相继写成了《论〈再生缘〉》、《柳如是别传》、《元白诗笺证稿》等近一百万字的重要著作。陈寅恪在《关于黄萱先生工作鉴定意见》里写道:“总而言之,我之尚能补正旧稿,撰著新文,均由黄先生之助力。若非她帮助我便为完全废人,一事无成矣。”花腔女高音颜宝玲,厦门一代歌后,被苏联专家称赞为“夜莺”,1966年自杀。她的身世令作者大加感慨:“一位女高音,为家乡人民整整歌唱三十年,放弃了她自身许多可能的利益,难道就没有人关心,不需要记住她的名字?在新出版的《厦门音乐家故事》一书里,没有颜宝玲的专属条目。”舒婷以诗人敏感而炽热的内心,为人们述说一个个形象栩栩如生而又令人十分钦佩的鼓浪屿女人。
我真是特别喜爱舒婷有关写人叙事的散文,喜欢那些感人的短篇传记随笔。我甚至希望《真水无香》能够去掉描写动物和花草树木的“我们生活中的动物演员”及“生命年轮里的绿肥红瘦”两章,而代之以更多描写鼓浪屿建筑、鼓浪屿人及准鼓浪屿人的文章。如在鼓浪屿结婚的林语堂,汉字拼音鼻祖卢赣章,等等。而鼓浪屿那些老房子,总是深藏故事。我喜欢阅读那些动人的故事。
(作者:厦门老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