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李中权老将军,最令人感动的就是老人书房里那幅他母亲的画像。70多年过去了,当年20来岁的青年也已变成了91岁高龄的白发老人。但,时间的流逝并没有冲淡老人对在长征路上故去的亲人的哀思。那画像是画家依据李中权将军的描述而绘制的。
老人说,虽然不太像,但总可以寄托哀思。在去世之前,将军的母亲并没有机会为将军留下任何一张画像或相片,连埋骨之地都无法确定。如今,将军对母亲的回忆,更多地寄托在长征路上那两次短暂的相遇上。一次伟大的长征,一条漫漫的远征路,洒下过多少红军将士、家属的鲜血,留下了多少鲜活的生命?有多少生命如同将军的母亲一样,默默地倒在了这条纵横中国西部的红飘带上,甚至没能留下一个名字,一块墓碑。权威的史料告诉我们,4路红军超过20多万人的大军,经长征和西路军蒙难后,到达陕北的只有3万余人。在纪念长征胜利70周年的今天,在我们不断挖掘长征伟大意义,赞美长征精神之时,我们更应记住将军母亲这样平凡地牺牲在征途上的人们,向那些从前不为人所知、今后可能永远也不会被知道的名字致敬。无名烈士,从来都是作为一种伟大牺牲的象征而受到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永久祭奠。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所代表的,是一种默不作声但起着决定性作用的力量。
他们是战斗中倒在阵地上的士兵,是行军中掉下山谷的挑夫,是陷落在泥沼中的身影,是冻死、饿死、病死在道路上的战友们……他们多数不识字,并不了解“红军”和“苏维埃”的确切含义,实际上,有些人仅仅是因为一碗米饭就加入了这支红军大军。这些对今天的人来说已经难以想像和理解的现象,在那个时代却相当普遍。在我所采访的近百位老红军中,这样的事例举不胜举。因为一碗饭,或者只是能吃一顿饱饭的目标就加入一支军队,并为之献出生命,这样的现象,今天的人们和未来的人们会如何评价?当我在采访中第10次、第100次听到老红军用“穷人的队伍”“打土豪、分田地”“人人平等”等简单明了的口号来解释鼓励他们参加红军和支撑他们走完长征的原因时,我渐渐意识到,这些单纯得几乎未脱蒙昧的理由下面,一定潜藏着更为重大的必然。那也许是千百年来积累的对生存和尊严的强烈渴望,那也许是人类选择美好未来的本能和直觉,使这些纯朴的农民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红军,选择了一条艰苦的战斗和牺牲之路。“是他们巨大的牺牲,成就了我们的胜利。”李中权将军含泪告诉记者,提到长征,自己最先想到的,就是自己的母亲,以及那些倒在征途中的战友们。
将军的话,让我回忆起江西兴国那面刻有23179个名字的烈士碑——排得整整齐齐、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黑压压的名字,令人窒息。23万人的兴国,当年有8万人参加红军,其中有12038人永远地倒在了长征路上——每一公里的长征路上,都有一位兴国儿女用生命化成的永恒路标。“地址都成遗址,笑容都成了遗容,墓表示苦难,碑表示光荣,一样的深刻也一样恢宏”。几十年后,一位追踪红军足迹的诗人曾写下这样的诗句。
70多年过去,万水千山间征战的痕迹早已荡然无存。但是,在赣南,在湘江,在遵义,在雪山,在草地,在红军所踏过的每一处地方,我们见到了无数处仍然被当地人不时祭扫的红军墓地……令作者难过的是,这些以青春永恒的献祭,换来了长征胜利和中国革命胜利的人们,永远也无由获悉胜利的消息,永远也无由享受梦想成真的喜悦。我们无法一一记取他们的名字,但让我们记住他们共同的名字:长征烈士。(作者:徐壮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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