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座荒弃之城。
时间之水徐缓而过,雾雨一般浑蒙。三十年雨量丰沛,足以形成一道河流,足以有浪,拍打如崖的墙壁,发出询问之声;足以有潮,叩击闭锁的门。
苔藓漫溢开来,无论墙壁,无论门窗,都不可以阻止,沿着台阶一层一层溢下去,湮没了街衢和广场。而后是草,是蕨,是攀缘植物,附着在屋瓦和楼阁之上蔓生。三十年足以使乔木长成,何况灌木?有一种名为榕的长绿乔木,是一种会飞的树种,即使在每天还飘出炊烟的烟囱壁上,也能驻扎下来,根贴壁而生,形成水流的形状,并将砖石挤出罅隙。而今就在城的高处建造了一座飞榕的群落,雨线一样的气根漫空游走,把石塔和剧场覆盖起来,把哥特式的尖顶和钢筋混凝土的楼宇覆盖起来,气根悬在雾雨之中,一旦附着了固态之物,便迅速发育成为树干,凌空的树林终年浓郁,一季一季的落叶,在沥青路面和楼道方砖上铺设着新的土层。
这座城,是因瘟疫而荒弃的?是因旷代的饥馑?是因绝世的疼痛?人们逃离而去,并不回首。没有人愿意在回首之际化为盐柱,立在途中,成为标记,为后人引路。人们逃离自己的历史,仿佛弃绝曾经的居所、旧时的衣物;仿佛这座城没有魂灵,不会燃着血一样的颜色紧紧尾随。
荒草很快吞没了道路,而后如洪水一样漫涨起来,成为丛林,郁绿恣肆,吞没了城。连绵起伏的丛林淤塞了历史,有如无数遍往复叠印的铅字,淤塞了记忆。以至在噩梦中,一张企图翕动的嘴,也被茂密的菟丝子缠紧了。
磷火在空城里荡来荡去,越进篱栅,逾出窗棂,抚着台阶的青藓,恻然地,拾级而上,又拾级而下。在伞莎草的另一边,遇上一堵熟悉的高墙。一些红漆字,呈鳞片剥落着,一些黑墨字,呈水渍痕漫漶着。墙这边的磷火和墙那边的磷火,在那些字迹上游移,未能穿墙而去,只隔着墙相互抚摩。墙上一眼弹洞,或许太深了,迄今露着砖红和焦黑,而未生苔痕。
忍冬藤沿梁柱攀缘,从晒台探进头去,铺满了灶台,衣橱,折叠床和木窗格子,从门楣瀑状而下,从桌脚怡然而上,在纷乱的书桌面上,纷乱地洒开金银花絮。拉开抽屉,有许多纷乱的纸屑,被松鼠筑成窝的样子,一本旧相册,在纸屑的底部,隐隐露出漆纸的封皮。
野兔在荒草丛中惊起,连带着昆虫飞散,像是一种深藏的惊恐。荒草之下是青石条的街衢。那些石条负载了多少个朝代,连它们自己都数得倦了。只模糊记得铺筑这条巷道的时候,它们被拉到一起,有的身上凿着墓碑的字迹,有的身上刻着神案的饰纹。倚凭学行车的脚和倚凭木拐杖的脚,焚香祭祖的人群和刀枪相向的人群,低头踉跄的人和按人低头的人,碾过来,碾过去,那些前朝的字迹却还清晰地在着,还磨不平。踏上去只觉冷冽彻骨,时间渊深,层次缭乱,而不知所云。
历史是死者的名册,太厚了,折叠起来便成巨大的丘陵。若为找寻一位故友,掀开一个名字,整个丘陵就会抖动,如手风琴的叠叶被拉开,发出骇然之声。每一个死者的名字都会应答,都会生痛。然而更多的死者不在名册之内,他们太卑微了,以至他们从来没有过名字。
还有那些灰烬,一层一层,因经年的雾雨而压实了,像某种地质年代的记载,截切面上,可以估测燃烧物的质地。羊皮纸质瑟缩成团,或许是《圣经》,或许是《诗经》,它们不必被繁琐的技术刮干净重写,在火海里,它们瞬间就化为乌有了,火能比那些涂改的技术收拾得干净。绢帛之质很轻,燃烧时是迎风飘扬的形状,灰烬落下也是风的阴影。木质之灰比较均匀,只在燃烧不彻底的地方停留为炭,而炭的通体都能裸落着木纹。很难猜想它们曾是什么,庙宇的梁或檩柱,民居的门扉或箱笼,画架,课桌,收藏过各种契约或植物标本的木匣子,挑起过一面旗子的细木棍……更厚的是纸灰。燃烧的时候,曾使多少人眼前黑斑浮涌,如一种疾患叫飞蚊症。这种最容易燃烧的东西,在灰烬里本应最不留痕迹,然而它们太多了,铺天盖地被投入火海,几乎使火焰都窒息了。有一些纸质很韧,即便成灰,还能看出一页一页叠着,像页岩。一些书钉散落其中,锈了,蚀了,却还在着,于叶岩之中钉着灰烬。最无由寻觅的是私人信简,它们都是经主人之手悉心焚化的,任何一个字迹都不能遗存,在夜深人静时分,有各种遮掩火光和烟气的举措,末了,连这些灰烬也要立即清理干净,不能留下星点燃烧过的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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