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宇之上,会有一道回音壁,在多年以后,把围聚火海的万众欢呼声折返回来,让人们愕然惊惧。人们当初是要在这灰烬之上,建筑一座全新的、通往终极理想的太阳城的,人们在火海和太阳的映照中通体透明。人们欢呼着,像祛除瘟疫一样把一整个旧世界投入火海,连带把过往的人类文明史投入火海,人们相信,彻底的焚烧将换取彻底的更新。然而,未待太阳圣殿抵达我们仰望的天空,舔尽低矮的积雨云层,人们就像逃离瘟疫一样弃绝这座城了,没有留守者站下来再次点火,焚烧瘟疫,湮灭这座城的,是漠漠然的时间之水漫灌的丛林。
以 “世纪”切割历史,刀刃是锋利的,因为有现代乃至后现代的合金。沟壑瞬间划开,板块漂移,愈去愈远。“上个世纪”——这词语的发生,更如墓葬之土,将有关这座城的记忆彻底化为废弃之物,掩埋了。从此以后,那些磷火一样的记忆,就是一些远离现实的鬼故事,梦魇之际发一声隔世的嘶喊,为市人侧目,鄙夷。也许还会余下少许残片,一千年以后,有考古学家挖掘鉴赏,有古董收藏家把玩,却不再有人活到千年以后,为任一残片作见证,自然赏玩者也不需要见证。
板块漂移,然而记忆的根噬咬,无论表层深层,根系纠结错杂,漂移产生撕裂性疼痛。
那座荒弃之城渐远,渐次退出人们的视界,以其蓊蔚葱茏,成为彼岸的布景。然而那里的每一个事件,都能传感到我这里,让我听到:
一个门把手,从朽坏的门扉上脱落。
一块地砖,有一个鞋钉的圆印,等待着曾在砖底埋下秘密的主人。
巢蕨附生在古木上,一丛一丛,连那挽在古木上的绳索圈环都布满孢子,只待雨季就萌出新绿。
知风草从小提琴的琴体里长出来,夜复一夜喑哑。偶尔有一只蚱蜢从一根弦上跃起,就有一滴露水滴落之声,清冽纯明。
……
半世逃亡之后,我再次回来,是因为逃亡的路上终究没有栖身的居所,有一个噩梦紧紧尾随。梦里,我立在那迭山一样的名册面前,企图掀开,在骇人的轰响之中,唤醒一个又一个见证人,印证我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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