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玮回到了北京。她走在北京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时,没有人会想到她曾离开过这里。陌生的人们不会关注她的行踪,只有那些熟悉她的人,知道她已离开了这里。他们以为她现在还在美国,远在大洋彼岸,行走在另外的空间、另外的色彩中。
小玮回来的时候,没有通知任何人。本来这就是一次不在计划中的旅行。如果所有的旅行都可以在人为的安排中成行,那她绝不愿意在她的一生中安排这样的旅行。可是人生中注定要有许多次这样的行程,为了告别的聚会,为那些至亲至爱的人,一次次地开始,一次次地结束,直到有一天,无数次为别人送行的人,也会成为被送行的人。依然年轻的小玮,想到这仅仅是开始的时候,身体抽搐了一下,心里弥漫起无比的张皇,想到这样的开始竟然是从同样年轻的黄子杰开始的,她更加地无所适从。
那一天,跟往常一样,小玮拨通了黄子杰的手机。电信业的发展给小玮这些旅居海外的人提供了无比的便利,从美国拨个长途回中国,就跟在国内打电话一样,有时候比打国内长途还便宜,清晰的声音常常使对方无法分辨出电话来自万里之外的美国。每一次她跟子杰通话的时候,她都会觉得她并未离开北京,他们还近在咫尺。在一种早已熟悉了的细节和过程中,她听到了“喂”的声音。只是简单的一个字,她可以听出这不是子杰的声音,她猜想她刚才按错了某一个号码,正在她犹豫的时候,对方急速地说道:“请不要挂电话。”
“喂……”小玮只好答应了一声。
对方接着说:“这里出了一起交通事故……我想你有可能认识……死者……”说话的人在努力挑拣着合适的语气和词汇。
“事故?死者?”小玮机械地重复着。
“是的,这里是川藏公路,我们已经找到了死者的驾驶执照,他叫……”
“不!”小玮突然清醒过来,她极力想回避着什么。
“他叫黄子杰,他是从北京来的。”对方还是决绝地继续下去。
“你能告诉我……他是什么样子的吗?”小玮还在抱着一线希望。
“我想……他大概三十岁左右……他应该在电视台工作,我们在现场找到了几盘电视台专用的录像带……而且,我们确定死者跟驾照上的人为同一个人。”对方用和缓的语气叙述着这些事实。
“……”小玮没有吭声,她突然想起子杰说过他要去西藏拍一期节目。
“喂,”对方转换了话题,“请问你在哪里?”
“我在美国。”小玮有气无力地回答着。
“哦,”这好像有些出乎对方的意料,他接着问,“你是他什么人?”
“朋友。”
“你知道如何联系到死者的家属或工作单位吗?”
小玮有些反感,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人总是用“死者”这个词,即使这是事实。
“你知道如何联系到死者的家属和工作单位吗?”那个人又重复了一遍。
小玮把两个电话号码给了对方。
“谢谢你的合作。”对方准备挂电话了。
“等一等,”小玮绝望地问道,“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吗?”
“真的。”对方说得很轻,然后很坚决地挂断了电话。
小玮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她不确定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挂上电话,扭头看了眼挂钟,现在是华盛顿时间午夜十二点,北京时间是中午十二点,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即使是在没有太阳的阴天,那个人也不该辨别错了什么,但或许是她自己搞错了什么,在这个黑沉沉的深夜里,或许她刚刚做了个梦。想到这有可能只是一场梦,很浓重的睡意如黑夜般向她袭来。小玮比任何时候都害怕错过这样的睡意,她倒在床上,没有洗漱,没有换上睡衣,只是顺手拉了一个被角搭在身上,很快她完全缩进了被子中,沉沉地昏睡了过去。从不打鼾的小玮听到了自己的鼾声。
这一夜小玮都没做什么梦,等她醒来的时候,太阳在华盛顿的上空明晃晃地照着,透过垂地的窗帘,小玮都可以感觉到太阳的明亮和温暖。小玮抬头看了下挂钟,竟然已经接近中午十二点了。她再次想起昨晚做的那个梦,同时意识到那不是一个梦,虽然被她自欺欺人地拖过了十二个小时,但那毕竟是一个事实。小玮彻底醒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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