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玮开始意识到她是没有能力回避记忆的,于是在这架有些颠簸的飞往北京的飞机上,小玮终于开始了记忆的旅行。她最先探究的是她跟子杰究竟是怎样一种关系。可以说,她是子杰的朋友,极为亲近的朋友,她还曾经是子杰在电视台的同事,可是用这些去解释和概括子杰和她的关系,又远远不够。那么他们是恋人关系或情人关系吗?显然又不是,尽管在很多外人的眼里他们就是这样一种关系,或者曾经有过这样的关系。可是小玮又很明确地知道他们之间的情感已超越了一般的友情,如果没有互相欣赏和异性间的迷恋,他们不会在相识之后的十年时间里一直这样惺惺相惜,如果没有深层的情感和依恋,子杰的死讯也不会让小玮这么痛苦。那么是什么原因使他们没有把友情完全地变成爱情?十年来,他们该有多少机会改变他们的关系。是因为在爱情已被金钱和性掌控的年代,他们想共同保存一份纯真和纯洁?还是因为他们看惯了听惯了有关爱情变故的故事,他们不再敢奢谈爱情,也无力承担那份风险,他们宁愿保守那个心灵之约,让它永远美好下去?现在子杰果然把一个美丽的童话完整地留给了小玮,小玮好像看到子杰在童话的世界里朝她微笑,可是这样的美好是否又掺杂了太多的遗憾?小玮突然有些冲动,如果有可能,她宁愿亲手打碎这个童话,本来这就是一个没有童话的世界。
想到这里的时候,空中小姐开始派送餐盒。小玮并不觉得饿,但还是吃了一些东西。最后她喝了一杯橙汁,那橘黄色的液体在小玮手上慢慢摇曳着,让小玮感觉到一些明媚的东西。小玮拉开舷窗的窗帘,一个明净炫目的世界无遮无拦地涌向小玮。飞机正飞行在云层之上,小玮能在这里看到的,是碧蓝如洗的天空和一尘不染的阳光,这是行走在地球上时不可能感觉得到的阳光,没有掺杂一粒尘埃、一丝灰烬,它是那么透明清淡,新鲜得好像从没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可是它又锐利得可以穿透一切黑暗,纯净得可以洗尽一切污垢。小玮眯细了眼睛,有些贪婪地凝望着这个光明的世界。这两天积压在心头的阴郁,慢慢地张裂开融化的缝隙。
靠在舷窗口,小玮开始重新梳理那份记忆。如果没有死亡,子杰留给小玮的记忆,更多地蕴含在阳光的气息和色彩中,有如子杰的笑,无论是微笑还是开怀大笑,都很灿烂很阳光很有穿透力和感染力。当小玮再次回忆起子杰的时候,她的思绪里涌动起一些温暖光明的东西,柔媚的阳光铺满了很多年前的从前,跟子杰共同拥有的从前。那时候他们还很年轻,有着单纯的笑容和单纯的梦想,他们活得很有激情,有些理想主义,也喜欢想当然,他们也常常碰壁,几经伤害之后,他们有些世故起来。只有在子杰那里,小玮还会冒冒傻气,她也会如数接纳子杰的所有傻帽念头,因为这,他们情投意合,相濡以沫。可是终于有一天,他们开始“成熟”起来,为金钱,为远大的前程,他们选择了随波逐流。这期间他们也有过挣扎和彷徨,但世俗和物质的诱惑终究还是让他们欲罢不能,他们再也停不下来,也就永远地告别了以前的自己。在他们学会妥协的时候,向来默契的他们也开始发生争执。小玮眼里的子杰不再有从前的执著和激情,子杰眼里的小玮也告别了往日的纯真和无私。他们共同的世界里,不再总是阳光明媚。乌云可以遮掩太阳最明亮的部分,也可以成为两个人之间无法逾越的障碍。时光带走了那些最纯净的色彩,却留下了永远无法了却的遗憾。可是小玮知道,那些美好的东西,并不仅仅是被光阴带走的,那些不快和误解,也并不仅仅是在时光的流逝中沉淀下来的。
机舱里很安静,闭路电视里在放一部跟警察和劫匪有关的电影,但如果不戴耳机,可以不被那些杂乱的声音所打扰。小玮身边的那个日本人已经睡着了,轻微的鼾声中也翻腾着一些酒气。为了让乘客安然入睡,所有的大灯都关上了,所有的舷窗窗帘也被拉了下来,拒绝着外面的光亮。只有很少几个人拧亮了只属于自己的桌灯,借着微弱的光线翻看一些跟文字有关的东西,或者是把玩着自己的电脑。小玮还是全无睡意,她想一想,又停一停,眼泪也常常从小玮的记忆中流淌出来,没有人注意到,小玮正蜷缩在黑暗中独自饮泣。
小玮能感觉到的沉重,不仅仅来自于死亡本身,就像她跟子杰的故事,不仅仅局限于情感关系,小玮知道,她不仅仅是来跟子杰道别的,她是来祭奠那永远逝去了的青春和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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