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云顿时来了兴致,怂恿道:“你就跳给我们看看。”宝琴后悔不及,只说忘了。黛玉笑道:“才说简单,这会儿偏又说忘了。左右这里没有外人,便跳两下又怎的,又不是当真叫你街头卖艺去。枕霞即湘云也,湘云作诗的雅号叫“枕霞旧友”。说今儿是‘令月’,该我发号施令的,我便命你‘跳月’,违者重罚。”众人都笑道:“这两个典故连用得巧。”却用众人笑语相赞。竟不知是赞黛玉用典故用得巧,还是作者自许耶?一笑!湘云早将宝琴死活拉起来。
宝琴只得随便拍了三下手,又转一个圈子,复坐下道:“不过就是这样,三步一转圈,终究没什么好看,不过仗着人多,齐整,裙帕又鲜丽,趁着月色,便觉有趣。”收煞简洁,亦合理。宝玉听了,悠然神往,说道:“许多异族女儿穿着别样服色,在月光下一齐拍手转圈儿,那是何等景象,足可惊天地泣鬼神了。玉兄之论,自与别人不同。昔时唐明皇梦游月府,见众仙羽衣霓裳,翩翩起舞,想来也就和这个不差多少。”
说话间,紫鹃和莺儿两个已经携着香菱来到。众人见他病容惨淡,身形轻飘,腮上的肉尽皆干枯,竟瘦成了个人影子,都觉恻然。余亦恻然。好端端一个清俊灵秀女儿,竟被悍妇折磨至此,令人酸鼻。忙让座看茶,铺下坐褥,又吩咐取毯子来替他盖着腿。香菱不过意道:“我只是个奴才,怎好劳姑娘们这般费心?”又跪下给黛玉磕头,口称:“林姑娘千秋。”林黛玉忙令紫鹃搀住,说:“别折我的寿了。往年宝玉生日,老太太还不叫人磕头呢。”香菱执意要跪,说:“姑娘一是主子,二是师父。学诗之师父也。香菱命苦,难得前年跟我们姑娘入园住了一年,又蒙林姑娘不弃,收为徒弟,教我写诗。我虽命蹇,一辈子里有这一年,也就值了。”香菱此语,亦令人酸鼻。
众人听他说得惨切,都凄伤不忍闻,笑劝道:“何必伤感?你不过是身子弱,又受了些闲气,闷在心里;如今搬来与宝姑娘住着,闲时常到园子里走走,心一开,少不得就要好了。”又向黛玉道,“难得他痴心,倒是让他拜一拜的为是,你只别当拜寿,只当谢师,领他一个头也不算逾分。”说着,探春、湘云两个按住黛玉,果然令香菱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来,紫鹃亲自扶去插屏后锦凳上坐了。
众人便催黛玉出题。黛玉道:“虽然由我命题,却也不敢擅专。今日的大题目自然是咏桃花,形式倒可不拘律诗词赋,总要活泼灵动、不落窠臼为妙。”湘云笑道:“我们这几社,也有七律,也有联句,也有填词,也有限韵的,也有不限韵的,凡古往今来所有式样,俱已想绝了。你又有什么新鲜题目?除非模仿楚辞汉赋,将赋体亦列入诗社中可咏之列,足见作者之见识高于常人。古人云:“赋者,古诗之流也。”又云:“不歌而诵谓之赋。”可见赋与楚辞一样,本质上皆属古诗的一种流变,只不过因其极尽铺叙且篇幅较长,用韵也较散漫,往往不适合歌唱而更宜于吟诵。故历来每称“诗词歌赋”或曰“诗词曲赋”,都是将赋视为中国韵语文学之一种。这本来不足为奇。奇的是,当今治中国诗史者,独不涉及赋体;编中国历代诗选者,古体诗、楚辞、律诗、词曲、新诗、散文诗皆收,亦独不收赋。岂非咄咄怪事!反之,编选历代散文作品者,亦往往不涉赋体。如此一来,作为中国韵语文学一大支的赋体,在诗与文的两大营垒中,竟成了吾乡俗语所云之“搬家落了的狗儿——两边都没得挨碰”。更令人不解的是,历来“辞赋”并称,且以“诗词歌赋”或“诗词曲赋”所标举的韵语文学四大支里面,并未明提“辞”字,皆由“赋”作代表;而专攻楚辞之大家屈原,尚可称“诗人”甚至“伟大诗人”,偏偏以汉魏六朝赋见长之诸大家如司马相如、扬雄、左思等却未见称“诗人”,其作品亦未见归入诗歌类。想当初,“千金难买相如赋”,左思的《三都赋》更是风靡到“洛阳纸贵”的程度;可到了今天,他们的作品竟被无端逐出诗歌家族之门墙。呜呼!中国文学之不平事,一至于斯耶?又或者干脆歌行古风,往常还不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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