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常改浑不觉,却问红楼第几春。宝钗早已猜出,却故意笑道:“末一句化的是‘红楼二十四回春’,倒也自然应景。论物件也还平常,这个人却猜不出来。”惜春诧异道:“宝姐姐竟猜不出这人了吗?我倒刚好相反,猜这人大概是二哥哥,这件东西是什么我却不知道,难道是木牛流马?”宝琴道:“你也想想这个‘照’字。”又问:“为什么这个人是二哥哥?”探春、惜春俱掩口而笑。不直写谜底,却用如此问答渐次揭出,方不板。
恰好袭人因怕宝玉在池边坐久了,原来披的那件单斗篷不济事,便回房去拿了件夹的,约着麝月两个手拉手的一起走了来。众人都指着笑道:“这可来得巧,谜底自己打诗里走出来了。”更用谜中事物现形揭出,乃故事谜手法之化用也。说得宝玉不好意思起来,忙迎上袭人,问:“作什么来?”袭人因将披风取出,换下身上那件单的来。宝玉道:“可巧今儿也是你的生日,等下坐席,还要好好敬你一杯。”袭人赶忙道:“快别嚷嚷,叫人听见,又当成一件新鲜事儿到处讲,笑话咱们屋里没大没小了,什么意思?况且府里从来没有给奴才过生日的理,你白嚷出来,倒扰大家的兴,反教姑娘们为难,没的打脸。”宝玉只得罢了。
众人仍让茶推盏,岫烟因不知袭人姓花,便也回头问人为何称他们两个作“谜底”。称袭人、麝月作谜底者,乃指“簪花映月照浮尘”句,以花、麝二人相衬宝玉也。宝钗只得解给他二人听,又说了宝玉的绰号“无事忙”。宝琴、岫烟都笑了。麝月听见自己两个被写进诗里去,便要香菱拿诗给他看,又问是什么意思。香菱笑着将一诗两谜的缘故说了一遍。麝月笑道:“这是怎么说的?我们爷竟成了‘走马灯’了。这可不是人家说的:绣花灯笼,外边亮堂,里面荒唐么。”妙极!故用麝月问后,方揭出谜底,且加引申而作解,更令人忍俊不禁。宝钗、黛玉都笑道:“这骂得巧!”宝玉出题后,原有些后悔,只怕被湘云得了去,没轻没重,竟拿黛玉入诗来打趣,惹他生气,反为不美;及见是探春得了题目,用来打趣自己,倒觉放心。如今任人嘲笑,只不分辩。见不打趣黛玉,便放心,反将自己置之度外,此正宝玉对知己之体贴处。当初世上万难见此男儿也。
一时宝钗、宝琴、李纨、惜春并邢岫烟等也都作得了,各自誊出,称赏一回。原来宝琴作赋果然是虚晃一枪。一笑!以作者之过人才力,足可写出一篇好赋来,或为文章繁简之故而无奈割舍,也未可知。然批者终以未见宝琴之赋为憾!尤其指着香菱的诗格外称赞,都说:“这大有长进。”乃是一首七绝,写道:帘卷轻寒梦未通,懒听莺语倦欹风。
忽闻别院擂金鼓,催得花心照眼红。是香菱之诗竟有如此长进,抑或作者所拟之诗皆妙,撰此书亦有传诗之意耶?宝玉赞道:“擂鼓催花是寻常俗事,难为他入诗后竟能化俗为雅,把桃花那种慵倦娇媚的腔调儿写得十足。”
黛玉因要喝茶,一回头却见丫鬟们走了大半,只剩下紫鹃、袭人、莺儿带着几个极小的丫头在旁伏侍,连麝月、素云、待书、翠缕也都不在,诧道:“怎么只剩了你两个?那些人呢?”紫鹃笑道:“是雪雁淘气。刚才琴姑娘夸奖他的锦袋绣得好,他得了意,一味夸嘴。麝月故意气他说:‘这是晴雯不在,由得你夸嘴。倘他还活着,你这针缐功夫,一分儿也不及他。’雪雁便恼了,叫阵说:‘只管提死人作什么?你们平日里难道都是当小姐般养着,只管吟诗作画的不成?一般也都要做针缐的,就把你们做的拿出来同我比一比。那时才不说嘴呢。’因此他们几个都各自去拿自己的得意绣活儿,要去咱们院子开大赛呢。”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小说妙诀,正在此等处;《红楼》之叙事妙诀,亦在此等处。
众人听了,都笑起来,道:“有这等事?等下倒要过去看看。”又催宝玉:“只差你了,还等着作好了去看绣花赛呢。”宝玉原在心中默拟了几句,总不称意,虽也叶韵,终嫌艰涩。忽听提起晴雯来,心中刺痛,有感于衷,正是:“抛残绣缐,银笺彩缮谁裁?折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重提《芙蓉女儿诔》之句,极恰。以此而引出宝玉步东坡原韵之《水龙吟》,则作者岂止欲与坡公争胜,竟暗含与曹公比肩之心也。且看其词若何。一时激荡于胸,灵思泉涌,瞬即吟成,笑道:“宝姐姐这题原出得难,我好不容易作了,只怕不好。”遂录出来给众人看。只见写着《水龙吟·步章质夫、苏东坡韵改咏桃花》:有情莫若无情,果然了得,开句便妙!既摹东坡此句之形,又合雪芹诔文之神。叹前生玉衡星坠。薛涛浣纸,香君题扇,杜娥愁思。此处之“思”字,在古语中乃去声“志”韵,读如“伺”,意为虑也,勿以平声“之”韵视之。今之读写古诗词者,每于此等处不察今古音韵之别,而贻人笑柄。金谷园空,华清池冷,燕子楼闭。纵褒姒无言,息妫不语,霖铃怨、谁弹起?纤手挽春且住,绣花针、金丝银缀。栖霞未老,武陵人杳,玉壶冰碎。灼灼光华,夭夭颜色,终归萍水。怨崔郎来迟,红飞满地,作胭脂泪。续书中诗词,能写到这个地步,虽不说石破天惊,亦算得难能可贵了。结句尤妙,既切题,又含隐喻,为黛玉后文伏脉。黛玉看了,沉吟不语。触动深心隐忧也。湘云便问宝钗:“这是你出的题目,可满意么?”宝钗道:“叶韵倒还自然,只是一味用典,也太取巧些。”宝玉笑道:“我想自古写桃花,无非伤春,再难翻出新意。况且《水龙吟》的曲牌规矩原大,偏又限死了韵,又有‘缀’字、‘碎’字这些个险韵,若只管作些奇巧艳冶字句,姐姐必然又有批评;索性竟用些典故塞责,倒还可以偷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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