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玉茗得到丈夫成冰出车祸的消息时,她正躺在省妇产医院的手术台上做人流。一阵很分明、很刺耳但听起来却有些依稀仿佛的声音围绕着她,将她层层缠住。周身的皮肤毛孔悉数张开,吸了冷气之后全都受痛的蚌一般将壳闭了,鼓起无数个小疙瘩,她感到了那份突如其来的粗糙。手指好像和金属扶手长在了一起,一切都是麻木的。只有五腑六脏还有神经,仿佛给一条大章鱼吸住,拼命挣扎着离开原来的部位,要随那强劲的吸力从那血腥而幽暗的地方涌出去。
“哎,我说你放松点儿好不好?你再这样紧张,这样叫唤我都没法做手术了!”
大约是方玉茗的呻吟太大了,女医生中止了和护士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突然间停止了动作,继而用脚踢了踢手术台的支架,让方玉茗感到一阵愤怒的颤动。由于器械声嘎然而止,女医生的嗓门在几扇漆得白晃晃的墙上撞来撞去,仿佛泥鳅在面糊里打了几个滚,原先的纤细陡然间涨得又粗又大,听到耳朵里嗡嗡直响。
“痛,我十一月份才做一次。”
方玉茗瞪着已经开始长黑霉点的天花板,意识有些飘忽。丈夫成冰的身影在眼前闪了闪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感到一阵彻骨的悲凉。成冰已有好几天不见踪影了。说是去武汉进货,但方玉茗凭直觉不相信这话。她不是傻瓜。早在半年前她就觉察到了丈夫的异常。首先是他的眼神变了,平日难得看她,偶尔看看,也显出前所未有的陌生。其次是话少,少得几乎成了哑巴。每次回家总是晚得出奇,有时方玉茗有意等他回来,他也不怎么吱声,弄得方玉茗的说话倒像在自言自语。问他,他说累,方玉茗这一点不怎么怀疑。好端端一个坐机关喝茶看报的人,猛不丁下海开了家自己的公司,那份累肯定不同凡响。但方玉茗还是觉得不对劲。这不对劲的感觉像股气息从成冰这段时间的言谈举止中散发出来,让方玉茗这个做妻子的只有一个想法:
他在外面有别的女人!
方玉茗相信自己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不然丈夫现在为什么难得和她做爱?即便偶尔兴起,也匆匆了事,一副敷衍的神态。还有,以前成冰从不早上洗澡,这段时间却几乎每次都在上班前干这事儿。等洗完了全便刮胡子,身上弄得干干净净的,加上他的魁梧体魄和被方玉茗收拾得整齐平坦的衣服,活脱脱一个大帅哥,走在街头很抢眼。把人弄得精神些这倒没什么,可成冰做这一切显然不仅仅为了回头率,他有更直接的理由抑或说目的。方玉茗暗暗做了个统计,发现他这种情况每三天一次,跟他以往和她做爱的间隔次数完全一样。有一次方玉茗在给成冰洗衣服时甚至在他的裤子开裆处找到了一块明显的斑痕印记。当时他忍不住颤声质问成冰那是什么,成冰却推说是油迹什么的,最后干脆说不知道,还说她要不相信可以拿裤子到公安厅找熟人去做痕迹检查,说着说着,他一把抢过裤子扔进水里,又假装受了很大侮辱的样子把裤子搓揉了一阵,等方玉茗捞起裤子时那个地方已经干净如常了。
那天下午方玉茗哭了起码有三个小时。换了以往她这样哭的话,成冰早说投降了,而且会装龟孙子来哄她,求她变高兴。可那天成冰接到个传呼后便找借口一走了之,一直到晚上二点钟才进家门。这时方玉茗的眼泪已经哭干,肿起的眼皮也恢复了常态。当她坐在床头冷冷地打量满身酒气的丈夫时,她觉得以前对他的所有的感觉都是错觉。真实的成冰就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撒谎、自私、冷漠......她对自己的爱情与婚姻第一次抱了否定态度。
随后的日子很平淡。成冰更加谨慎了,他再也没给方玉茗留过别的明显把柄。方玉茗由此有了更深一层的悲哀。她知道成冰已把自己看作了“白色恐怖”,所以他才如此心小翼翼。他小心的目的并不是担心伤害她,而是害怕自己的欢乐被扰乱。他是个讲究情调的人,有时残忍的事在他做来也不乏情调。在部队当兵时他专门学过爆破,于破坏中寻求一种完美是他的拿手好戏。方玉茗越揣摩成冰越觉得自己有道理。成冰呢,似乎已变成了茧,用冷漠和缄默做了层厚实的壳,把一颗心包裹得严严实实。 方玉茗根本无法揭开他心灵的面纱。起先一段时间,她为此苦恼、忧郁、哭泣乃至憔悴。后来发现这一切都无济于事她也就想开了。她也学成冰的样,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再跟他说话!即便说,也是公文式的交待,有时干脆通过孩子传说,家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女儿成城的目光里充满了惊恐。那段时间成冰经常夜不归宿,就是偶尔回来一晚,也要到深夜,这时方玉茗和成城都已入睡,所以,成城有好长一段时间没看见爸爸。虽说成城才七岁,可现在的孩子从各种媒介获得的信息多,懂事很早。有一天,方玉茗连打17个传呼成冰都没回话,而那天成城感冒烧得厉害,方玉茗气恼得坐在成城的小床面前失声痛哭。成城原是睡着的,这会儿却醒了。她爬起来,用她烧得滚烫的胳膊抱紧妈妈,通红的小脸上夹杂着怜悯与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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