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城,你好可怜呀!”
方玉茗的第一个反应是幼小的女儿自此后再也没了父亲,心中的悲恸化为号哭从口里喷涌而出。接着,她想到成冰再也不会对她说一句话,再也不可能陪伴在侧了, 刚才还沉甸甸的心倏忽间像给人掏空了似的,让她在麻木的同时又肝在痛肠在断,心口上似扎了密密麻麻的一片针,那种迟钝的剧痛仿佛怪兽的巨口,刹那间就把她给吞没了。
“小林,呜呜,我公公、婆婆他们,来了没有?”
哭了一阵子,方玉茗突然想起些事来。她立即抽噎着问道。
“来了,来了。”
“成城没来吧?”
“没有。”
“谢谢。”
方玉茗说完这几句话,哭声又像醉酒之后的秽物,源源地从口腔吐出。开始这声音是孤单的,在有些喧闹的气氛中显出特有的凄楚。等走近太平间了,方玉茗听见自己的哭声变作了合唱。
“冰呀!冰呀!你好狠心啊!冰冰,宝宝啊!”
两位须发斑白的老人正在抚尸恸哭,他们悲痛欲绝地模样让在场的新梅、小林和太平间的管理人员流出了眼泪。方玉茗站在那拉开的铁柜前,神态痴呆。她不敢相信躺在铁柜里的成冰已经死去。瞧他的脸,除了玻璃扎破了几处、如今仍涂着红药水外,其余和他平日睡着没什么区别。只是,好象脸上的肌肉要硬些,泛着一层浅浅的腊黄。
“成冰!成冰!”
新梅和小林去扶几欲晕倒的成冰父母,方玉茗一个人站在铁柜前,呆呆地凝视着成冰的遗容。好些天不见,成冰瘦了,胡子拉楂的,显得很憔悴。方玉茗的眼泪成串地滚过面颊,口里喃喃地呼唤着丈夫的名字。依稀间好像丈夫的嘴唇张了张,她明知这不可能,但她还是抱一种侥幸的心理,俯首下去听。也许是用力大的缘故,她有脸颊碰在成冰的脸上,不碰还好,一碰那种石头般的冷硬立刻把她吓坏了。
“噢,不,成冰,成冰!你不能就这样走,这么不负责任!”
方玉茗跳了起来,她拍打着存放成冰尸身的铁柜,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突如其来的疯狂吓坏了在场的人。两位老人止住了悲声,和小林、新梅一起抱住了她。
“他死了,他死了!他的脸好冷!”
方玉茗挣扎着,嘶喊着,似乎要把成冰留给她的那份死的感觉渲泄出来,正在大家束手无策时,外面传来女人的哭声和成城稚嫩的啼哭。
“爸爸!爸爸,你不要死啊!爸爸!”
方玉茗立即愣住了。她突然安静下来,疯狂的神色渐渐褪去,代之的是一份深入骨髓的绝望。当太平间门口现出成冰两个姐姐,哥哥和女儿成城跑动的身影时,方玉茗冷不丁像支离弦的箭一般迎着她们射了过去。
“不,不要让成城来!”
她喊着,张开双臂一把将女儿抱住。她感到女儿和自己一样在打着寒战——门口的花坛里,月季开得姹紫嫣红,根本就不是打寒战的季节,但她们仍然在抖,抖得就跟寒风中两片即将离枝坠地的枯叶似的。
“宝宝,宝宝,听妈妈的话,你不要过去,不要过去。”
方玉茗紧紧抱住女儿的身子,用一种几乎是恳求的语气对女儿说。成城哭了,她一只手抹着自己的眼泪,另一只手在帮方玉茗擦脸,边呜呜咽咽地问:
“妈妈,爸爸还会回家吗?他会不会变得鬼来吓我们呀?他有灵魂吗,妈妈?”
成城毕竟是孩子,她的成熟与幼稚都很极端,揉和在一起便让有些啼笑皆非了。方玉茗没有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把她拽到了屋外的花坛边。女儿抽泣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来,非常严肃地道:
“妈妈,爸爸死了要火化的。到时我不就再也看不到爸爸了吗?我要去看爸爸。”
说罢,她不等方玉茗表态,随手在花坛里扯了朵大红的金盏菊,飞奔着跑进了太平间。房间里面开着日光灯,青白灯光下,成城朱红的衣服显出一种恐怖的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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