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城会永远记住这一天的,甚至这一刻。在她幼小的生命里,这一刻第一次让她摸到了死亡冰冷的手。这手搁在她爸爸的身上,让他沉寂、僵硬。成城以后再想起这一天时,究竟会记起爸爸寡白如石膏的脸,还是眼前摇晃着的这片金黄、灿烂的金盏菊呢?
方玉茗的心在这一刻里倏忽间变得满目疮痍。破碎里,却隐隐约约地现出一个女人的身影。这身影很模糊,但也很清晰。模糊的是女人的面目,清晰的是方玉茗的感觉。她似乎看见这朦胧的身影正化作一条蛇,绳索一般缠在丈夫成冰的身上。成冰先前还在笑,可渐渐的,他变得面如死灰,方玉茗猛地打了个愣怔,心里生出个奇怪而坚决的念头,她要把这女人找出来!
就在方玉茗满世界寻找成冰背后那个隐蔽的女人时,虞小凡正感到百无聊赖。而这种感觉,恰巧是她离婚后生活的基调,没劲极了。以前尽管也有孤寂的时候,可那只是一阵风,吹吹就过去了的。然而现在不一样:没有丈夫、没有女儿、没有家务,往日曾如饥似渴希望能够拥有的轻松与自由全在囊中,但她却不再因此而快乐。人是不是凡拥有的都不珍惜呢?虞小凡独坐斗室时经常躺在床上发呆,对自己的某些感觉迷惑不解。好在她生性不爱深思,很多事情根本就不去寻根问底,这样日子过起来才不至于太沉重。
虞小凡努力使自己快乐起来。特别是当她听说妮妮的爸爸、她的前夫单立平在他们分手后两个月就和新娘一起去新马泰度蜜月时,虞小凡在痛苦酸涩的同时,更觉得自己需要过幸福些,否则她不但对不起自己,也便宜了把她推入此种境地的单立平。
单立平是她高中时的同学,长得高大、英俊,和修长飘逸的她蛮般配。当初单立平追她时非常疯狂,每天两封信。他这种高热度几手扼杀了虞小凡对他的好感。但最后鬼使神差地还是嫁给了单立平。婚后一年生下了女儿妮妮。单立平教书、虞小凡当她的小报记者,过得很平淡但也很安静。也许正因如此,渐渐的,虞小凡和单立平都觉得家里的气氛变得枯躁、单调、沉闷。家的可爱演变成了可怕。有时两人呆久些,竟都想互相逃避。单立平逃避的方式是住到弟妹家或是朋友家去,喝酒、打牌、钓鱼,花样繁多,不一而足。虞小凡的娘家在外地的一个小县,温馨却遥不可及。好在她工作的单位经常能为她创造一个出差的机会,虽然所去的地方大多只在本省,但总算换了个环境,能够呼吸到在家呼吸不到的新鲜空气,体验一份难得的自由与轻松。算是给她的生活加了点“味精”。
就这样妮妮长到了六岁。六岁的妮妮像极虞小凡,身材高挑、相貌甜美。单立平很喜欢妮妮。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却在妮妮六岁生日那天突然向她摊牌,说是要结束这痛苦的婚姻。
“我想一个人过一阵子。我再也受不了啦!”
这就是单立平能够摆在桌面上的所有的离婚理由。虞小凡没有去深究他内心深处到底揣了些什么东西,她只是不容许单立平无视女儿的存在。
“妮妮呢?你不要?”
单立平好像在此之前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他愣了愣,良久才支吾着说妮妮也许跟着她这个当妈的会更温暖。
“我不是个称职的爸爸。”
虞小凡这时手里正无意识地摆弄着单立平抽烟用的烟灰缸。单立平话刚落地,虞小凡就把这只细瓷做成的、外形像条船的烟缸砸到了他头上。只听一声非常沉闷的响声,单立平前额的某处微微地陷了下去,接着,从凹隐的边缘渗出暗红的血液。血浆极浓稠,几乎成块状往下移动,流过眉峰之后,却倏地加快了速度,雨珠似地往地板上落去。
“你知道吧,我现在知道我离开你是对的?”
单立平的右眼已全被鲜血糊住。他睁着那只左眼,用一种非常绅士但在此情此景中却无疑虚假的平静口吻说这样一句话,然后,他到厨房扯了条毛巾,将额头压住,往门外走去。他走到门口时,泪流满面的虞小凡已从房间取了红药水、药棉出来。她追过平,扯住单立平的胳膊拼命地说“对不起”,可单立平板着脸不理她。他甚至抬起手推了虞小凡一个趔趄,同时嗤着鼻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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