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女儿?不用公用电话,烦。”
男人颇有眼力地猜妮妮是虞小凡的女儿,虞小凡有些悲哀。看来自己老了。男人笑笑,拿起纸条看了遍,随手揉成一团握在掌心中,这边熟练地用手机拨打着号码。不一会儿,电话通了。男人用相当宏厚的嗓音请老太太叫妮妮接电话,而老老居然也没问什么,就把妮妮唤来了。
“妮妮吧?呆会儿妈妈和你说话,注意不要叫妈妈,要不以后你奶奶就不会让你接电话了,知道吗?”
大个子男人以为他这番话能讨得虞小凡欢心,不由得侧目朝她看了看。却谁知虞小凡拉长一张脸,正恼怒地瞪着他,一边朝他做作手势,要他尽快把手机给她。男人见状忙中断话头,把话机递到她伸长的手中。
“妮妮!妮妮,好吗?我是妈妈。乖,别哭,以后你打妈妈传呼,妈妈给你回电话,懂吗?……”
虞小凡不厌其烦地告诉女儿该怎样给自己打传呼,态度温婉凄切,看得一旁的男人为之动容。妮妮似乎知道妈妈这则电话不用付钱,唠唠叨叨地说了许久,而且一口一个“妈妈”地叫,老太太他们倒也没来过问,看样子也知道孙子想妈妈。
“乖,别哭,别哭!”
到最后,虞小凡自己哭了起来。母女俩就这样隔着电话线哭了一通,虞小凡眼睛都抹肿了,那边的妮妮才被老人家催得放了电话。
“对不起,谢谢了。”
虞小凡突然感到万念俱灰。她看也没看那男人就把手机塞回给他,喃喃地道了谢,晃动两条长腿漫无目的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她一边走,一边流着滚烫的泪。妮妮的哭声似又在耳边响起,明明是低缓的,听在耳朵里却有些撕心裂肺。
妮妮好可怜。凭什么她要过这种没爹没妈的日子?也许应该去找找单立平,不管他怎样鄙夷自己,为了妮妮,能够复婚就复婚吧。
虞小凡这样想着,立刻拦了辆出租车,往单立平工作的师范大学疾驶而去。到了美术系门口,她不由放慢了脚步,还用眼睛瞄了瞄那幽深的走廊,盼望单立平正好从那儿冒出来。然而那儿只是一片幽暗暖昧的黑,仿佛单立平调错了灰色。由于离婚后单立平从虞小凡分的那套住房里搬了出来,他住在学校临时调济给他的一套旧房子里,周边环境不是太好。但虞小凡认为正合适不修边幅的单立平居住。他不是画家吗?画家是那种能够在垃圾堆里找到美发现美的特殊人物,同时很美的东西也可能因为日日的熟视而造成审美疲劳,最后弃之如敝屐。像自己的婚姻,如果所托的不是他这种以喜新厌旧为物质的人,或许现在一切都像老电影里那个敲梆子的更夫喊的一样:“平安无事喽!”只可惜……
虞小凡很久没有到母校来过了。如今重访,不由得有种时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悲凉之感。时值深秋,校园里高大密集的法国梧桐飘了满地落叶。朦胧中那片杏黄散发出温暖的色泽,再加上时不时有仨仨俩俩的情侣和朝气蓬勃的学生擦肩而过,更让虞小凡悲从中来。正当眼眶再次发热时,迎面走来一个中午男人把她截住了。
“小凡,小凡!你不舒服啦?喊了你好几声呢!”
那男子抓着虞小凡的手摇晃着,一边大声问她话,语气表情非常热切,虞小凡倏地清醒过来:
“哎呀,周书记,好久没见了。我找小单,他在吗?”
这周书记是单立平以前的同事,现在则成了他的领导,当着美术系的党总支书记。人绝对是个好人,只是“寡人有疾”,每每见了漂亮女人就双眼放光,但这并不妨碍他当个标准的系总支书记——在有人处和没人处他的表情还是有区别的。这会儿天色已暗,周遭光线昏朦,虞小凡又是那样修长飘逸,他当然只好任由自己的热情喷发了。
“小单吗?,唉呀,说起来我一直骂他不懂事。像你这样才貌双全的女性,现在真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呢。可他呢?唉,这事不去说了。只是,只是,有一件事说了你不要难过,行吧,小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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