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呵,慢慢的,慢慢的,都同事十八年了,就像相隔千里的一块磁铁和一粒铁沙慢慢地靠拢,算起来,在一个办公室都坐过六年,和他一块儿度过的光阴,比在家里的时间都多,或许,高觉民也是因着同样的原因,才和自己渐渐疏远的?
那天上午和田力雄幽会时,激情过后,田力雄安然入睡,新梅望着身边这个不知怎么显得有些儿陌生的男人,心里突然非常愧疚。她觉得自己这样做,对不起高觉民和儿子小天。尽管婚后十多年,高觉民一直不是个合格的丈夫,而且也曾闹过绯闻,但新梅内心深处,还是为自己和田和雄的暗渡陈仓而羞愧。
对不起,觉民,不管你今后怎样,我一定会对你好的。起码,能够容忍,就像如今一样。
新梅的灵魂在喃喃自语,同时有一阵莫名的钝痛在心室里闪过。其实痛点很明显,是高觉民。他最近一段时间怪怪的,极少在家中落脚,仿佛家是一块烧红了的烙铁,只要稍微驻足久一点儿,就会被烫伤。他匆匆地回来,通常都在深夜,尔后重手重脚地漱洗,似乎他害怕这种夜深人静地气氛,又似乎包藏祸心,一定要把新梅严重的失眠证引发。有一次小天就被他弄出来的声响吓醒了,扎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哭,而且一直哭到高觉民洗了澡、上床打起了鼾,他才渐渐安静下来。但新梅可就苦了。她这人有个毛病,睡觉和某些有癖好的作家一样,要一气呵成才能出高质量的作品,若半途被吵醒,则再也别指望睡好。所以小天小时候,一直由保姆带。前不久小保姆找到新梅要辞职,问她,支支吾吾的,一会儿说家里农活忙,一会儿说妈妈病,可星眸带泪梨腮含怨的样子又像别有隐情。新梅脑中“嗡”地一响,想到自己时常出差,妹妹新荷也曾开过高觉民的玩笑,说他对小保姆太好,私下里也曾劝过新梅,趁早把小保姆换了。
“瞧她那样子,不像个良家少女,倒像只鸡婆。”
新荷说话时的谴词造句,总是和她的容貌一样惊人。新梅明白她夸大其辞了,其实小保姆人品很好,只是长得太饱满,太娇嫩,宛如含苞欲放的花。新荷总看她不惯,大约也含着一丝莫名的妒嫉。当然,她提醒新梅纯粹是为新梅好,不过,隐约的也夹杂了一些些私心。新梅知道,高觉民对自己这个妹妹一贯娇宠,连她在新华书店的临时工,还是高觉民利用他新华书店经理的职务之便帮的忙。小女孩嘛,对高大英俊、温存的姐夫产生些许的好感,也属正常,新梅也就不太在意他俩经常性的出双入对。但是对小保姆,那就不能大意了。新梅立即把小保姆辞了,这一来,可苦了她自己。
可是,他最近怎么了呢?问新荷,说是不清楚,只晓得他很忙,也很烦,因为不远处的另一书城落成后,他们这家全市最大的新华书店生意居然损失不少,连续几个月都没能完成销售定额,但新梅直觉地感到,这不是根本原因。高觉民这人她了解,他不是那种事业至上的人,对当官也不特别热衷。他是一个有着很浓的文人习气或者说浪漫气息的大老粗。他只有高中文凭,好在平日还喜欢看书,所以他的喜好风雅才成了他性格中比较自然、比较贴切的一部分,看上去有时很像真正的风雅,但也真正的风雅还是有区别的,这一点新梅子谁都清楚。
“你在想什么呢?”
田力雄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眼睛看她。不知怎么回事,他那直愣愣探穷多于温情的目光让她一阵心酸,莫非自己变丑变老了?想一年以前,他看自己时的目光,可不是这样儿的。那时他整个人就像刚从蜜罐里捞出来的,不但满嘴甜言蜜语,连目光都花汁一般腻稠,让她觉得自己好似一只被粘住了翅膀的小甲虫,虽然从某方面而言是被束缚了,可这是多么甜美的束缚啊,简直可遇不可求。遗憾的是,随着时日的推移,田力雄的目光越来越像兑了水的酒,逐渐变得稀溥、无味,到如今,则干脆变成了一位侦探,使她深身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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